云竹居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四五小说网455xs.com),接着再看更方便。
紫禁城的飞檐翘角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僵硬的剪影,宛如一条蛰伏的巨兽嶙峋的脊骨。已是卯时三刻,天色却未完全放亮,厚重的云层低垂,将晨光滤得一片惨淡。那点稀薄的光线非但未能给这座庞大而森严的宫殿群注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那些朱红的官墙、明黄的琉璃瓦愈发显得冰冷逼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处其间者的心头。
戚睿涵与董小倩身着略显宽大的黑白二色道袍,步履看似从容地走在通往宫外的漫长甬道上。青石板路面被晨露浸润得湿滑冰凉,脚步声在两侧高耸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他们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昨夜鳌拜府中那场鸿门宴,李成栋、李元胤父子看似诚恳却又暗藏机锋的承诺,如同在薄冰上舞蹈;而柴房里,张晓宇那彻底扭曲、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神,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间,不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昔日同窗,反目成仇,沦落至此,戚睿涵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既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元芝,”董小倩微微侧首,低声唤了他的字。她的声音清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绷紧的琴弦。“我们当真还要再去向那多尔衮辞行吗?此行目的已达,李将军父子既已应允策反,左大人等人的关押地点也已从李元胤给的地图上确认无误,何不趁此刻宫门初开,守备或许松懈,速速离京?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宁。”
戚睿涵脚步未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一队按刀巡视而过的镶黄旗兵丁。那些兵丁眼神锐利,如同鹰隼,扫视着宫道上的每一个人。他压低声音,嘴唇微动:“小倩,我知你担忧。张晓宇落入敌手,虽不知他吐露多少,终究是隐患。然则越是此时,越不能显露出丝毫急切。鳌拜虽看似被我们‘炼丹求长生’的幌子暂时唬住,但多尔衮此人,雄猜阴鸷,多疑狡诈,远非鳌拜可比。我们若是不告而别,即便一时走脱,也必引其疑心,届时海捕文书一下,沿途关卡严密盘查,我们带着左大人他们,目标太大,难以走脱。光明正大地辞行,以示我等‘方外之人’行事坦荡,并无不可告人之秘,或能更安其心。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也想最后再去那暖阁前探一探风向,确认一下,这清廷中枢,对我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道士,是否已起了防范之心。李元胤的地图是否完全可信,也需与我们所闻所见相互印证。”
董小倩闻言,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这一路行来,从江南到北地,再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北京城,她已深深信赖戚睿涵的判断。他虽非武艺超群、万人敌的猛将,但那份临危不乱的机变、对人心世情的洞察,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远超这个时代的奇特见识,屡屡在绝境中化险为夷。她紧了紧道袍的袖口,那里藏着她赖以护身的短剑,冰凉的剑鞘贴着肌肤,带来一丝镇定。
两人遂不再犹豫,转向摄政王多尔衮日常处理政务的暖阁方向。越靠近暖阁,守卫越是森严。持戈的甲士林立,目光冷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通禀之后,一名低眉顺目的内侍引他们入内。甫一踏入暖阁,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间春末的寒峭恍若两个世界。上好的银霜炭在巨大的铜兽炉中烧得正旺,烘得室内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多尔衮正斜倚在靠窗的暖炕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紫貂皮袄,面色带着几分倦怠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是操劳过度。大学士范文程正躬身站在炕前,低声汇报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见戚睿涵二人进来,多尔衮略抬了抬手,范文程便立刻收声,恭敬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中,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进来的两位道士,带着审视的意味。
“玄真子,玄英子,”多尔衮抬眼看来,目光虽因疲惫而略显浑浊,但深处那抹锐利却如同藏于鞘中的宝刀,随时可能迸发出逼人的寒光,“这么早便要离京了?可是朕……可是本王招待不周?”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戚睿涵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执了一个标准的道士礼,神色从容淡定,仿佛真是一位超然物外的修行之人:“回摄政王,贫道与师妹蒙王爷及太后、陛下厚爱,入宫讲经说法,已叨扰多日。修行之人,本应云游四方,感悟自然,久居这九重宫阙繁华之地,于修行无益。且日前接到师门传讯,言他处有缘法未了,故特来向王爷辞行,不敢再扰王爷清静。”他话语不急不缓,声音清朗,在这温暖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多尔衮“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炕几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似乎敲在人的心坎上。“这几日讲道,陛下和太后都很满意,尤其是你所说的那‘天人感应’,劝谏仁政,休养民力,倒也有些道理。如今天下初定,正是需要此等言论以安人心。”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只是,这天下大事,纷繁复杂,非是空谈道德仁义便能解决的。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刀兵是否锋利,粮草是否充足,政令是否畅通。”
“王爷明鉴,”戚睿涵不卑不亢,应对得体,“道法自然,亦讲顺势而为,实事求是。贫道乃方外之人,只论天道人心,导人向善,至于庙堂权衡,疆场征伐,非贫道所能妄议,亦不敢置喙。唯愿王爷能体察天心民意,慎兵恤民,或可保江山永固,社稷长安。”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隐含了劝诫之意,又丝毫不触及具体政事人事,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俨然一副得道高人的超脱模样。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道袍,直窥其内心。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良久,多尔衮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深沉:“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机锋藏得深。罢了,既然去意已决,本王也不便强留。来人,”他扬声唤道,一名侍卫应声而入,“取一百两银子来,赠与二位道长做盘缠。”
“多谢王爷美意。”戚睿涵再次稽首,神情恳切而淡然,“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云游四海,餐风饮露,不需这些黄白之物,心领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更显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方外姿态。这并非矫情,他深知,若收了这钱,反而显得俗气,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多尔衮似乎也并不在意这点银钱,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既如此,本王便不送了。望二位道长云游顺利,早日得道。”语气中已带了一丝逐客的意味。
“谢王爷,贫道告退。”戚睿涵与董小倩齐齐行礼,然后缓缓退出暖阁,姿态从容不迫。
退出那令人窒息的暖阁,走过层层宫门,直到那巍峨的午门远远甩在身后,混入北京内城尚且稀疏的人流中,两人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董小倩轻轻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拍了拍胸口,低声道:“总算出来了。这皇宫大内,虽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森严规矩,步步惊心,真真让人透不过气来,比我们在江南遇到的那些清兵哨卡还要压抑十倍。”
戚睿涵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灰蒙蒙天空下愈发显得威严沉重的宫门轮廓,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情权力碾轧,低声道:“龙潭虎穴,不过如此。好在多尔衮虽有多疑,但眼下他精力主要放在稳定朝局、调度兵马南下之事上,对我们这两个‘无害’的道士,尚未投入太多关注。走吧,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根据李元胤秘密交付的鞣制羊皮地图以及此前多方打探确认,关押左懋第、陈用极等南明使臣的天牢,位于内城西北隅,紧邻着顺天府衙,是一处戒备极为森严的所在。两人不敢走大道,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绕了好几个圈子,时而驻足观察,时而假意在小摊前停留,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巴”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朝着天牢方向迂回靠近。
时近正午,天色却并未好转多少,依旧阴沉。街市上本该是热闹的时候,却显得异样冷清。剃发令下达后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全城。偶尔可见几个顶着新剃头茬、头皮泛着青色的百姓匆匆走过,脸上大多带着惶恐与麻木交织的神情。路边甚至有几具被斩首的尸身尚未收殓,胡乱丢弃在墙角,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引来几只乌鸦聒噪地盘旋啄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绝望气息。断壁残垣间,偶尔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更添凄惶。这一片狼藉破败景象,与内城满洲贵胄聚居区的笙歌燕舞、奢靡无度形成了残酷而刺目的对比。
来到天牢附近,更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只见一圈高耸的围墙拔地而起,墙体斑驳,透着岁月的阴冷。墙头布满了狰狞的铁棘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寒光。仅有的一个入口,是两扇包着铁皮、钉满巨大铜钉的沉重木门,此时紧紧关闭,只旁边开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门洞口站着八名持刀佩弓的清兵,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凶狠如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行人,那股剽悍凶戾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让过往百姓无不绕道而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戚睿涵与董小倩隐在街角一处残破的幌子后面,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戚睿涵低声道:“守备果然森严,硬闯绝无可能。只能依计行事,靠我们的‘身份’和这些准备好的小玩意儿了。”他拍了拍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袋。
董小倩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早已将门口清兵的位置、姿态、可能的反应路径尽收眼底。她悄然将袍袖整理了一下,确保那柄精钢短剑能在第一时间顺畅出鞘。而戚睿涵则从布袋里取出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他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草药、矿物,结合一些基础的化学知识,精心调配的迷药、烟雾弹等物。最重要的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利用简陋设备反复试验,才勉强提纯出的一点乙醚类混合物——他称之为“迷魂散”,效果远强于一般的蒙汗药,但剂量和用法需极其小心。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